“4+0”，不出国的留学

山东考生白蕊在高考成绩公布后，面临艰难抉择。她估分520分，与山东省特殊类型招生控制线（特控线）525分仅差5分，这让她原本报考211院校或优质“双非”一本院校的希望渺茫。母亲的提议——尝试中外合作办学，特别是“4+0”模式，让她看到了希望。这种模式允许学生全程在国内完成本科学业，学费约为直接出国留学的“拦腰斩”，且有说法称其毕业生在海外深造方面具有优势，更容易进入世界前100的硕士项目。

白蕊深入了解后发现，中外合作办学领域呈现出多元化的景象。今年高考前，教育部批准了新一批共计86个中外合作办学机构和133个项目，使得全国相关机构和项目总数显著增加。其中，“4+0”模式，即学生在国内完成四年本科并获得中外双方或外方院校学位，被誉为“不出国的留学”。

来自海南的孙晨皓是宁波诺丁汉大学金融与财务管理专业2026届毕业生，他早在大二时就开始关注宁波诺丁汉大学、上海纽约大学、西交利物浦大学等中外合作办学高校。这些学校的共同特点是全英文授课、引进海外教育模式和师资、提供丰富的海外交换机会及第二课堂资源。孙晨皓提到的几所大学，如宁波诺丁汉大学，均具备独立法人资格，属于国内11所中外合作大学（S11院校）之列。报考这些院校需要通过高考统招，毕业后可获得国内院校的毕业证、学位证以及海外合作院校的学位证。

宁波诺丁汉大学党委书记沈伟其介绍，中外合作办学主要有三种形式：项目、非独立法人机构和独立法人机构，其中独立法人机构被视为最高形态。孙晨皓当年的高考成绩621分，与宁波诺丁汉大学在海南的录取分数线持平。他坦言，选择中外合作办学的主要原因是希望充分发挥英语优势，使之成为“生存语言”而非仅停留在纸面。宁波诺丁汉大学对考生外语单科成绩有115分的要求，其他S11院校也有类似规定。除全国统招外，部分院校还采用“三位一体”综合评价招生或要求提交文书。上海纽约大学则采取自主招生方式，综合考量高考成绩、校园开放日表现和校考成绩。

上海纽约大学校长童世骏表示，该校中国学生以自主招生为主，高考成绩是重要参考。自主招生环节通常在每年4月完成，考生被分为A、B、C三档。A档考生高考成绩达到特控线即可录取。他提到，部分获得A档通知的学生，在高考成绩公布后未能达到特控线，导致无法被录取。童世骏强调，校园开放日如同“试吃大会”，是学生与院校双向选择的关键环节，上海纽约大学的开放日活动包括面试和试听课，旨在考察学生的求知欲、探索力、英语能力和自主学习能力。他认为，即使高考成绩顶尖，不适合学校特质的学生也可能难以适应纯英文授课环境。

近年来，中外合作办学机构和项目审批数量激增，沈伟其认为这反映了该模式日益被社会接受，并能帮助高校快速引入前沿教育资源。他特别指出，“4+0”模式能为学生提供国际化平台，培养传统高校难以快速塑造的竞争力。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学术委员陈志文观察到，中外合作办学成为高校吸纳扩招、应对未来生源下滑的渠道，同时也能为学校带来额外收入。然而，童世骏提醒，中外合作办学是教育多样性的补充和探索，不会成为主流。

高考志愿填报咨询服务多年的田力指出，尽管近期获批的中外合作办学机构中不乏985高校的身影，可能提升整体质量，但并非所有985、211高校的中外合作办学项目都值得信赖。他警告，未经教育部审批的“国际本科项目”，无论采用何种模式，都存在“坑”的风险，即使是已获批项目，也存在质量参差不齐的情况。

赵信便是其中一位“中招”。他以略高于当地特控线20分的成绩，被一所北方985高校与美国某州立大学合办的“4+0”项目录取。该项目宣称“一本线读985、四年不出国拿美国学位”，学费不到40万元，且英语成绩要求不高，令其全家觉得“捡漏”。然而，赵信所在的“4+0”项目属于计划外，绕过了高考志愿填报体系，毕业后仅颁发外方学位证，虽可申请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认证，但其招生标准不一。

入学后，赵信发现现实与宣传大相径庭。尽管拥有与统招生相同的校园卡，但后台权限受限，部分图书馆数据库无法使用。学生使用独立的选课系统，宿舍也单独分配，与统招生分开。大一专业课多由中方教师中文授课，大二起才由美方教授进行全英文教学，但班上鲜少有人能跟上。孙晨皓也提到，身边有同学被类似的计划外“4+0”项目录取，体验不佳。田力指出，计划内项目通常要求外教授课比例不低于40%，而计划外项目则无硬性规定，师资质量难以保障。赵信入学后才发现，其合作院校的QS世界大学排名在数百名开外。

教育部中外合作办学评估专家沈伟其坦言，中外合作办学领域仍存在质量差异，部分项目真正引进了优质教育资源，但也有一些项目仅为学校创收。他甚至在一次全国性交流会上发现，有国内名校存在“挂羊头卖狗肉”的现象。他认为，在同一所高校内，如果中外合作办学的工商管理专业录取分数线低于非合作办学项目，则属不正常现象。

多位受访者注意到，计划外“4+0”项目近年来逐渐收紧，部分项目已停办。目前，教育部审批通过的仅剩5所，其中上海大学悉尼工商学院的“4+0”项目备受关注，其合作院校悉尼科技大学QS世界大学排名常年位列前100。但田力指出，该项目实际录取门槛较上海大学统招低100多分，却能共享嘉定校区的教学与生活资源，且报考竞争依然激烈，英语成绩低于130分的考生基本无望。沈伟其将分数倒置现象称为“市场面临的系统性挑战”，认为“只创收不办学”的项目若持续存在，将产生恶劣影响，强调“不能卖文凭”。

中外合作办学项目的收费普遍高于普通本科。宁波诺丁汉大学学费每年11万元，上海纽约大学则超过20万元。沈伟其解释，高昂学费部分用于吸引国外师资，并提供有竞争力的薪资。他坦言，即使加上政府补贴，学校营收也仅能勉强持平。他指出，部分学费低至几万元一学年的项目，是在国家生均经费和共享校舍、仪器、师资等资源的基础上运行的。目前，中外合作办学收费标准尚未统一，部分省市仍需审批，而大多数省市实行备案制，基本等同于自主定价。中外合作办学项目已建立退出机制，每年都有不合格或运营困难的项目退出。沈伟其强调，教育部应加强对项目的质量评估，并配套“放管服”改革，以规范市场秩序。

孙晨皓毕业后选择进入宝洁公司担任品牌增长部经理，他认为仅需两年即可赚回大学学费。他在毕业时收到包括宝洁、字节跳动在内的9家名企工作邀约，同时获得伦敦大学学院、纽约大学等院校的硕士录取通知，最终选择就业，因为宝洁提供的该岗位鲜少招收本科生。

赵信的毕业出路可能不如孙晨皓。尽管入学时被告知“毕业生深造率70%”“出国读研优势巨大”，但大三结束时，全班120人中仅不到10人成功申请到QS排名前100的硕士项目。田力指出，计划外“4+0”模式的毕业生在学历认证后虽可报考国内硕士、考公考编，但许多岗位会注明“要求国内普通高等学校毕业证书”，这使得中外合作办学毕业生身份在求职时未必有优势。

孙晨皓认为，宁波诺丁汉大学四年带给他更深层次的收获，包括更成熟的心态和脱离学生思维。他认为与面试官的交流是平等的，双方是共同实现目标的关系。学校的课堂以学生为中心，鼓励讨论和分享，重视实践学习而非仅为分数。丰富的校内资源，如简历工作坊、面试模拟和暑期实习项目，也成为学生能力分水岭。他表示，宁波诺丁汉大学让他认识到自己是社会上独立且完整的人，具备运用知识解决问题的能力。

童世骏认为，中外合作办学最特别的优势在于自由度。上海纽约大学虽然法律上属于中国学校，但学术管理完全遵循纽约大学规范，课程、培养方案和评价标准均采用外方标准。小班教学、高师生比、高外教比例以及为每位学生配备学术顾问，都提升了学生的学术支持密度和自主性。学校不分文理科，学生最晚可在大二下学期确定专业，大一以通识教育为主。他认为，最佳专业是学生兴趣专长、学校学术资源和社会需求结合的交叉点。

多位受访者提到，S11院校通常鼓励而非强制要求学生进行海外交换。上海纽约大学学生有机会在本科期间赴海外纽大校区或全球课程点学习，形式上更像“3+1”，但国内三年更具在地留学特色。中外学生培养完全融合，甚至强制要求宿舍混住。沈伟其表示，宁波诺丁汉大学毕业生中，90%选择读研究生，其中超过90%选择出国深造。“4+0”路径被认为是一种理性且经济的选择，选择该路径的考生逐年增多。

白蕊仍未决定是否选择中外合作办学，她认为高三毕业时难以清晰规划未来。田力建议考生仔细核查项目审批情况及合作双方办学水平。孙晨皓则鼓励考生勇敢尝试，给自己一个看到别样风景的机会。